他手里提着把琵琶,那琵琶弦黑亮细软,竟是用女子青丝接的,山口边悬着串银片,末端系着个圆球儿。有暗红的水滴往下淌,在木板上聚了一小洼。
“大哥,对不住,是小女子没看准道,冲撞您啦。”
左三娘是个会看眼色的姑娘,立时觉得此人有些古怪,定不简单。她拍了拍身上的水,笑盈盈道。
从帘隙里看得见舞妓们伏在地上像玉石般莹润的脊背,女子们一个个蜷在那处,仿佛犯了甚么不敬之过般瑟缩地垂头。帘子遭夜风拂动,一瞬间三娘瞥见了她们跟前摆着的物事,霎时大惊失色。
那是条血淋淋的罴皮,熊头垂在一旁,血似蜿蜒的蛇般在木板上淌,皮缘粗糙,竟似是徒手从巨熊身上撕下的一般。
那男子开口,“你扰了我听曲儿的兴致。我买了河沿两栋楼里的女人,却没想到要听你拿船往我身上撞的响动。”
他说起话来也颇为古怪,像是有两个人同时扯着嗓门,一边年轻,一边干哑。
木十一见了那人的面,身子竟绷得如将发的铁箭,不由分说地挤到三娘面前,将她护在身后。
男人道:“你要拿什么来偿我?拿钱,拿命?”他细细打量了三娘半晌,摇头道。“正是豆蔻年纪,我用不着。”
他说话间,有女人跪着从帘里爬出来。她赤着身子,在月光里白皙如雪,墨黑的龙纹盘踞在背上,似是某种诡秘的图腾。她凑到男人身边,伸舌去揽搅他指尖,把其上的血珠一点点舔净。
“用不着?”三娘皱了皱眉,迷惑地嘀咕。
“要过了七八年,便用得着了。”男人道,“最好肚里有了孩子,如此一来,便能试我调来的丹砂,看是婴孩先亡,还是母蚋先死。所以你还没用,算得个废物。”
他忽地出手,两指撬开身边的女人的口腔,竟扣着上颚生生将她提起,像拖着条涸辙里的鱼儿转身往回走。那女人也不动,漆黑无神的眼望着三娘,空洞一片。
三娘见过这样的眼。左楼主常叫她把“忘忧”灌给遭罚的人,结果他们皆痴头痴脑,目如死灰。她想起曾见过那女人,记得是烟雨楼的红牌,名叫翠喜儿,平日里扭摆腰肢,招蜂惹蝶,神气得很,现在却像烂泥般瘫在地上。
“你把她怎么啦?”三娘忽而出声问道。“她现在奇怪得很。”
男人停了脚步,一只眼珠先转了过来。“奇怪?怎个奇怪法子?”
他的手指在那女人身上游弋,微微发力,指尖却已嵌了肉里。翠喜儿无声地张口,却只轻微地瑟缩,无痛无惧。男人道。“哪儿奇怪?”
三娘说:“你瞧她眼睛,不像是个人,倒像条翻肚的死鱼。还有她手脚,软绵无甚力气,一直耸着,像抽了筋……”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那男人忽地把掌往翠喜儿脸上一盖,把两只眼珠子血淋淋地取了下来。他的手似铁打地般,像捏豆腐般一下扭断了女人的手脚,丢在水里。翠喜儿如同蛇般在船里扭动,血如涌泉般喷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