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羽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口大喊，我罕见的看到海羽痛哭失声。一直以来，他对生物的生死表现得毫不在意，原来不是不在意，而是假装不在意。就像他说的，大海每天都有生离死别，如果每天都哀痛，又怎么能在险恶的环境中生存……

    「海羽……」我伸出手拍拍他颤抖的背，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的感受到，失去爸爸，他跟我一样难受。我想安慰他，又不知道怎么安慰。

    「所以我才讨厌人类……一群自私的傢伙！」他低声啜泣着，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紧紧的从后面环抱他，他的身体冰凉凉的，虽然我应该也要是这个温度，但我终究有一半是人类，相比之下体温还是略高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羽终于冷静下来，我轻轻放开他，拿起放在旁边的水杯递给他，让他补充水分。

    「你这傢伙……人鱼喝这个才不能满足呢！你都体验过人鱼的身体了，怎么还是不懂。」他嘟嘟囔囔的碎念了一堆，还是拿起水杯将水全喝下去。

    「抱歉，长久以来的习惯不好改变」我耸耸肩，「但这也是我想说的，如果不让人类了解你们，又怎么能合作呢！」

    我一样是那句话。我没说的是，我们也同样要你们了解我们，关係才会重新建立。

    但是得知了更多过去的事，我想我也理解了守护神的意思，如果要让人类和人鱼关係重新建立，或许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找回人类的魔法。虽然不知道人类恢復魔法后是否也能像人鱼一样，以前的记忆得以传承，但至少确定这个方向大致上没有问题。

    我把下午和小翼在后山遇到守护神的事情告诉海羽，同时也把我判断的现况说明了一遍。海羽听完我的想法后，叹了口气。他没有办法完全协助我，但至少可以在一旁保护我的安全。只是我们都知道，现阶段最重要的还是说服人类我们是真心想帮助他们和人鱼谈判的。

    「小翼说岛上的人对人鱼防备心很重，也是因为之前关于人鱼的记忆被封印的缘故吧。」

    「但最让我想不到的是，现在陆地上还有守护神的存在。而且还是在雕像那里，为什么我完全没有感觉到呢……」

    「会不会是有些魔力你也不一定会感应得到？」我问，但海羽马上白眼我。

    「通常不会有这种魔力，只要是活的生物，魔力都会有痕跡，除非他并不是活着的人，不过这样也说不通，只能说他的魔力或许比我想像中的更强，更容易隐藏。

    不过我不明白的是，假设这座岛上拥有这么强大的魔力存在，为什么他要一直隐藏起来，他的魔法应该是可以征服整座岛的……如果可以的话，还真想见见他。」

    我想起守护神说过，他的存在是不被欢迎的，而他会出现是因为我和小翼的对话，他才出现……难道说我那时候跟小翼有谈到守护神愿意献身的关键吗？这我要好好思考一下了。

    「海羽，明天我大概会跟叔叔他们一起和岛上的海巡队谈谈，叔叔说或许从以海上工作为主的人先开始会比较容易。你明天要待在陆地上吗？」

    「你不用管我，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海羽露出笑容，「但我明天应该会在附近探探，看有没有适合让人类躲藏的替代之地。」

    「你还真是对我没信心啊！」我苦笑，对于他这么悲观我感到有些沮丧，但同时很感谢他这么为我的族人着想。

    「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吧！凡事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海羽手抱着胸，那种胸有成竹的模样还真是熟悉。

    『再说，我不相信的是其他人。』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

    隔天天一亮，窗外就传出了小石头撞击玻璃的声音，我推开窗户，接近秋天的空气开始有点微微的凉风，我打了个哆嗦，从旁边的椅子上拉起一件外套，披上后往门口的方向望去。

    小翼站在底下朝我挥手，我马上跳过睡在地板上的海羽，躡手躡脚的来到门口，小翼先是紧紧的抱着我，熟悉的气味带了点成熟的味道，让我心脏又不停得跳着。

    「我昨天跟爸爸说过守护神的事了，他好像有点惊讶，但从他的反应看来，他确实知道岛上有守护神的事。」小翼说着。

    「那不就代表叔叔可以和我们一起说服其他人？」我惊喜的推论，但小翼没有像我那么兴奋。

    「真正有见过守护神的人只有我们，要说服其他人就没那么简单了。光是要他们相信一个不存在的守护神，老实说我不认为会成功……」

    「所以还是需要先让人类恢復魔力，然后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祖先是巫师……」

    「所以你找到可以让人类恢復魔力的方法了？那个守护神的故事你已经解开了？」

    我摇摇头，「还没，但是我昨天也从海羽那里找到了些线索。」

    我把昨天看到的歷史告诉小翼，我很惊讶的发现，虽然过了一个晚上，事件的画面依旧记忆犹新。小翼听完后，仔细思考着这个故事中的线索。我静静的凝视小翼的表情，同时听着他脑袋中思索的内容。他不像我那时听到故事那么激动，反而审慎的思索着这件事的真实性，这点真的很像人类。

    但说不定也是因为他不是亲眼目睹，所以才需要思考……但换句话说，难道眼见为凭真的就是真的吗？

    「假如，假如这个故事是真的，那么我们或许就有一条线索，但这部分或许要请你帮忙，找出那个声音在海中的来源。」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首先我们要怎么样去证实这个故事是真的呢？」

    「我想，说不定村长办公室会有以前的线索，虽然有点久，但应该会留下纪录。而且，如果你没有漏掉细节的话，那次的事件中人类并没有抹除对人鱼的记忆，所以应该还是会有相关的纪录留下来。」

    小翼的提议忽然让我充满了自信，我情不自禁地拉起小翼的手，他的手在这几年内因为出海变得厚实，但他的反应还是跟以前一样容易害羞。

    「既然有了方向，就走吧！」小翼装作若无其事的说，但他的脸红出卖了自己的心情，他马上往村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不过他没有想放开手的意思。

    「喂，你们两个就这样把我排除在外吗？也太不友善了吧！」海羽的声音从我身后突然冒出来，我们两个都被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在这里？」小翼惊讶地看看我、又看向他。

    海羽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我听到他内心邪恶计画后马上想摀住他的嘴，但他比我早了零点零一秒躲开我的攻击。

    「我昨晚在小枫家过夜啊！而且我还睡在她的房间唷。」海羽贼贼的笑着，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不知道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形容这件事就变得很曖昧。「偷偷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是第一次睡在她房间了哦。」

    他继续加油添醋，我继续对他发动摀嘴巴攻击，但小翼只是点点头。

    「哦是吗。」

    我愣在原地，小翼只是轻轻握着我的手，没有多说什么，但我听不到他内心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所以我感到无所适从。

    「小枫，有些事情应该有所谓信任的基础，对吧？」小翼似乎察觉到我的困惑。我忽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很相信我，他相信我不会做出让他难过的事情。我回握他的手表示认同，同时在心里斥责海羽的幼稚。

    『看来他真的很爱你呢！』海羽回应我，拍拍我的肩后跟在我们身后。

    看来被冻龄的好像不只我一个，海羽也还是一个十足的幼稚鬼……

    ＊

    我们来到村长办公室，门被锁上了，但小翼早有准备，他从容不迫的拿出钥匙，打开门。

    「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来村长办公室了吗？」我看着他从容的举动，不禁好奇起来。

    「不，我不知道呀！我本来就会随身带着钥匙，以免我那个老爸忘东忘西。」他笑着解释。

    村长办公室里面很简朴，柜子上的东西也很少，所以应该很容易找到我们想找的东西，不过这只是我以为的状况，我们三个翻了一圈，发现很难找到我们想找的东西。

    「我们好像想得太简单了。」小翼找了一圈，有些沮丧地说。

    「会不会根本就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我翻开一本好几年前的岛民杂志，里面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则小事和天气预测，越翻越怀疑自己的推论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虽然村长办公室东西很少，但值得注意的是办公室的墙边有一幅画像，那幅画大到几乎掩盖整面墙，画像中画的是悬崖和海面，海浪急促的拍打着岩石，海洋中出现了一隻海怪，海怪的视线望着船隻即将被海水淹没。

    靠出海维生的岛上，掛着这样的画像会不会有点不吉利……

    「我倒是觉得是你们想得太复杂。」海羽把书柜上的书取下来，里面有一本相簿，相簿的外观沾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他随意翻开最后一页，是岛民站在船上的大合照。

    我和小翼凑过去看，从照片泛黄的程度看来这张照片已经很久了，但依旧可以从他们的面孔推测他们后代是谁。而让我们惊讶的地方是，这张照片是在海上拍的，除了人类以外，还有海面上的人鱼。此时我注意到照片中有一个拿着旗子的人站在船尾，带着微笑，我认出他就是海羽昨天显示给我看的男孩，那个最后牺牲在海中的半人鱼。

    重新审视这本相簿，看得出来这本相簿每一年都会照大合照，照片中只有男人，而且每一张都有人鱼，大概是出海者的纪念吧。

    「所以在那次灾难之后，岛民就没有再拍摄大合照了……」小翼喃喃自语着。「我到现在都还不能相信，原来我们以前和人鱼真的这么密切。」

    我听到海羽内心在低吼，虽然我也对小翼的话感到不适，但这是事实。昨天海羽虽然告诉我过去发生的事情，但他毕竟不是人类，他不能知道人类后来面临了什么样的变化。

    「也许，那次意外之后，岛民对人鱼只剩下仇恨，其他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想起前任村长的故事，他就是怀着这样的仇恨，最后被大海吞噬。

    忽然我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我不知道他站多久了，但他突然出现让我吓了一跳。鳞叔叔的表情似乎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这里，他静静的取走我们手上的相簿，看着以前的照片，坐在我们对面的沙发上。

    「真厉害，你们从哪里找到这本相簿的？」叔叔平静的问，但这个问题不像是发问。

    「爸，您不知道这本相簿吗？」小翼惊讶的问。

    「我知道啊，但是我从来没有找到它。」叔叔微笑。我感觉到海羽困惑的眼神，还有他的脑内电波传来嗡嗡作响的思考声，但他的思绪太迅速，我听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我想起刚才海羽找到它的时候，是在柜子的深处，虽然把书搬下来才会找到，但也不至于找不到。但是叔叔却说他从来没有找到过……

    「话说，你们是怎么找到它的？」叔叔闔上相簿，再次问出问题。他的眼睛看向海羽，等待他的回答。

    「人类真的……有意愿和人鱼谈判吗？」海羽沉默了很久，问出这个问题。

    叔叔露出困惑的表情，应该说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理解海羽的问题。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问的真正原因。

    「因为，这本相簿明明不难找，但你却说，从来没有找到过。是找不到，还是从来没找过？」海羽率直的把刚才的疑惑问出来。

    叔叔沉默了一阵子，接着微微一笑，他将相簿放在桌上，用诚恳的眼神看向海羽。

    「我知道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疑惑，但关于这点你要相信我，这本相簿的存在可以让村民相信我们过去和人鱼关係密切，如果我知道它在哪里我不会放着它不管。因为得知真相也是我们的任务之一。」

    海羽瞪着叔叔，沉默不语。我拿起桌上的相簿，再次翻开照片。我想起昨天那个守护神说，以前的人类都会魔法，但是照片中的人从来没有穿过巫师的衣服。我注意到在某一年的照片中，有一个人他没有笑，只是静静的站在船上，他的打扮也不像渔民，反而像巫师。

    「你还记得吗？」我把照片推向小翼，「昨天遇到的守护神，他说岛上之前都是巫师……但是照片中的人从来没有穿过巫师的服装……以前的人真的都是巫师吗？」

    「就算是巫师，也有不穿巫师袍的巫师。」叔叔突然打断我们的思绪。

    我们不约而同看向现任村长，他环视我们三人，叹了口气。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穿巫师袍，或者他们是不是真的有魔力，但是，我想这应该总有一天也会被确认吧。」

    「那么，鳞叔叔知道这个人是谁吗？」我把照片推向叔叔，指着照片中唯一穿着看起来像是巫师服的男子。

    鳞叔叔眼神闪过一丝犹豫，但马上就被其他情绪掩盖过去，他拿起相本，看着照片中的男子，好一阵子才开口：

    「也许这才是我们真正要面对的课题吧，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件事的始末，但这个人确实在承接村长的交接中被耳提面命的人物，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歷代村长都曾听过他的故事。你可以说关于这个人的故事是编造的，只是为了让村长更重视岛上人民的和平，但是我相信他是真的。」

    我们静静的等待叔叔开口，他的目光望向我们身后那张巨大的画像。我们静静的等待叔叔开口，

    他的目光望向我们身后那张巨大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