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起(1 / 2)

永恒之心 七七 3790 字 2天前

第六日

一连两日,没再见到烦人的面孔,管虞得了清闲。周末,她也曾驱车回京郊,陪祖母母亲们享用了晚餐与闲适的休息日。她周一一早从公寓步行到军部大院门前,被一便衣女军官拦下。

是屈篱手下的与她同一鼻孔出气的人,名叫化雪那个。管虞对于这座铁笼子里稀少的女军官都有几分敬意在,也都有记住姓名。自然,对于屈篱的那份,已然被其恶劣行径与小人嘴脸消磨得星点不剩。

化雪来送花,特别狗腿地替她老大传话。管虞绷着脸点了点头,随手将那捧花丢给第二个赶早向她献殷勤的人。

管虞调查了屈篱一些事,了解她家境、她母亲、家中变故,也打听到她在近年来做的一些“无名好事”,譬如为她粗暴挡下烂桃花云云。

管虞向来对应付受邀约送礼物而头大,只不过那些人比屈篱还好得多——至少还留给她选择权与尊严。

屈篱下派协助进山剿匪,地点是距帝京五百公里的龙虎山。化雪传话时候还语带焦急牵挂,管虞漠然听着事不关己。

或者并非事不关己。屈篱离开,行动二队形如散沙,行动一队之前因为损失一员虎将曲期年而大伤元气。管虞在帝京翻手云覆手雨更加便利。

她对屈篱的调查还在纵向横向深入挖掘。周一,她午休时候先去见了那位号称东方侦探的家伙,从对方那又收到一厚牛皮纸袋的资料,她略微翻看下,付给对方第二周的酬金,顺便请对方享用了法国大厨的拿手菜。

管虞没吃,她从早上醒来断水断食,为的是配合母亲完成体检。

她昨日在家流露些许精神困倦,为此,家中长辈很是忧心。管夫人墨诗薇是帝京医大附属医院的胸外科副主任,她仔细端详了女儿,利用中医理论望闻问切,浅显得出她肝气郁结脉虚无力,督促她次日周一务必早早去医院配合体检。

谁道管虞整理双子星案卷宗,拖到午时才动身,且会了委托对象,之后,迤迤然开车赶去医院。

墨诗薇当日就在体检中心轮值,她冷着脸站在窗前,看到小女儿,不淡定地夺门而出。

管虞踩着点完成当日最后一批次的抽血化验,她脚步虚浮,甚至因为医院混杂的气味而犯恶心,恰时被亲妈挽起手臂支撑住了。

“母亲?”管虞头有些沉,她眨眨眼,确认是亲妈无疑,放松卸力,倚着母亲。

“你呀你呀,你是吃准你妈和我拿你没法子的。”管虞是老来女,墨诗薇千百疼,管书玉千百宠,管老太太千百爱护的宝贝疙瘩小幺儿。

“若你检查出什么,是你自身疏忽致病的,等你好转,我非要罚你的。”母亲是江南女子,性子柔,声色软,音调美,即便是板着脸凶人也不改柔善脾气。管虞微微一笑,顺势对于上午失约道了歉。

管虞挨个科室走完一遍,被折腾得更是头痛。墨诗薇护着她看完中医综合诊断,安顿她在等候室休息,自己跑去拿方抓温补的药膳。

管虞要强,哪里坐得住,揉额头追出来。

“是不是头疼了?你近来是有多操心呐管小姐,身子不要了?家庭不顾了?”母亲心疼,生气极了,如此数落女儿。管虞抬眼靠在母亲肩头,如幼时撒了小娇,“娘,我好累。上班好累,应付那些人好累,看到她就心累……”

“辜负你的人,何值得你留恋至今呢?”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曲期年自掘坟墓,连累管家成为笑柄。管家人不说什么,心疼管虞,也没法不怨那曲某人。

相似的脸在眼前交替,曲期年被捕前日满怀心事的故作冷漠与屈篱的小人得志与善变嘴脸,统统令她心烦意乱。她怕母亲记挂自己,应了声答复。

很快,很快就有定论的。她不必沉湎于过去。时间会帮她了结,无论是那半亲姐妹中的哪一个。

“妈妈中午陪你回去。看看你的小公主房布置如何。”

墨诗薇故意逗弄女儿开心,不想她为不值得的人与事烦忧。管虞被逗笑,她将自己包裹在冷硬的外壳里,为此冷漠自私甚至行事下作无耻……但母亲看待她,还是从前穿公主裙的小女童。

管虞对于自己的计划有一瞬间动摇,她很怕东窗事发之后,她失去了世间最重的亲情。失去长辈的亲昵疼宠,失去姐姐们的爱护。

她靠着母亲脱离医院,深呼吸。

太阳远离后,帝京又冷了。

第十一日

管虞筹备整十日后,她促成了两件事,为曲期年申请保外就医,以及检举屈篱贪污及走私,每桩每件,震惊了军部大院内外。 关于管家三小姐拒绝屈篱追求与曲期年订婚前解约反手将二人送入重刑犯监牢的大型爱恨情仇戏言经口耳相传层层发酵俨然成真。

有心攀附管家的人夸赞管虞必然是成大事者。忌惮管家的人窃笑诋毁人云亦云,对管虞心存别样心思的人更甚,疯狂污蔑她以此汲取畸形的快感。

更多的人在无言观望。管虞之外,管家无人从政却非式微,却不是朝中无人孤立无援的,管氏的少夫人管虞长嫂娘家纪家子孙世代从政,老太太与管老太太是昔年的室友战友,二人同为开国将军,上将军衔。坊间传言,管老太太昔年极力促成独女管书玉与好友女儿的婚事。两家少主各自成家,结成了子辈亲家。眼下管家少主管赟与纪家长孙纪露白五载姻缘且育有一女,凭着这一层,未来百年,两姓子孙交好不可撼动。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古话可不是唬人的。且管老太君安在,管家满门荣耀。管虞除了貌美性冷桃花不断之外,破译能力佼佼,实在教同僚嫉恨。鸡蛋里挑骨头的大有人在,巴不得为管虞胡乱安上未婚女先后私配二人——且有传言那二人是亲姐妹——之骂名。

院子里的人上班议论下班散播,将八卦重点全投入管虞的所谓桃花运上。一妃配二君的说辞毕竟冲击于传统礼教。

当事人莫名承受无端的指责诘问。那些人潜在黑夜里对管虞的身影指指点点。当事人浑然不觉——再嚣张的流言传播者,面对挑不出错的管虞以及其背后庞大的家族势力,不得不笑脸相迎。

这正是管虞厌恶至深的阴险、虚伪、色厉内荏之流。比屈篱更可恶的小人。这些当事人并非没有觉察或想象,她对于这等不正之风深深嫌恶。

管虞忙得脚不沾地,她办公室的茶壶茶杯一连空寂数日。她赶在周一清早高层会议前提交了实名检举信与曲期年保外就医申请,这两大手笔,惊得高层会议桌颤动……

屈篱被停职,等候剿匪任务结束后羁押,因管虞提交了参与走私品运输的相关人证口供及走私物品运输链的仓库、码头、运输车辆等物证照片,这桩走私案即便主犯未归案未审讯已然是众人心知肚明的板上钉钉。

除非管虞赌上身家诬告。纵然如此,以管家威慑力,多的是政客闭目附和。更何况证据确凿。经同步的远程会议,此事惊动了指挥厅。“管”字在政界如雷贯耳。成立专案组,厅长亲自挂牌督办,要求七日之内结案并平息风波。

曲期年保外之事好办。双子星一案结案,只待宣判。往常模样素净的小白杨被搓摩得不成人形,高科长陪同贾主任下狱体察,彰显了番人道主义,因二位大人同时受所辖的行动二队屈篱身陷走私案贪污案之影响,贾主任主动申请移交屈篱疑案审查并交接双子星案给情报处安处长。

人精个个精于表演与揣摩人心。

管虞这一番多此一举检举跨部门同事的行径,指向性很强。高、贾、安几人转手,将烫手山芋恭敬地捧给了管三小姐——他们既不愿因差错得罪管氏家族,也不想在众人围观的档口出风头,何况这是赌命似的风头。

曲期年是被两名大汉以担架抬出审讯室的,管虞就在现场。她被卸下绞刑架的时候,管虞本以为可以无动于衷,忍不住垂眸抑制混乱的呼吸。

管虞身在流言漩涡中央,她也需要避嫌。屈篱的案子调查取证期间,她依照法度规避。请假一周,在医院流转不停。

墨诗薇先拿到小女儿的体检报告。基础检查似乎只是些偶发的小症状——失眠、乏力、头痛、恶心、精神倦怠。她多年从医,见过许多病人前期自述都是这类偶发的小病症,孰不知偶发病症顽固不化,极大可能是身体在持续告警。很多由普外或其他科室转到她的胸外科都会叹一句“早知如此,当初不若……”

墨诗薇不想有任何一点万一降临在她家人身上。墨诗薇调休,每日泡在医院里,缠她的女儿到处检查化验求诊。

看到妇科门诊的字样管虞心头一跳。她转身硬头皮拒绝:“妈,我不想查这些。”

墨诗薇只当女儿害羞,捧她小脸哄她,“小姑娘也要检查的嘛。查查你的身体。从你毕业回来都没体检过吧。”

管虞张了张口,她不敢说自己对未知生出的恐惧因心疑更深重。近日母亲为她诸多奔波事事操心,她只得顺从母亲,努力守护她看重的亲情。

体检没有拆穿她失贞的噩梦。管虞眉心舒展,恍惚间感觉自己轻松起来。病症都只是劳累过度的吧,母女俩挽手出门时候,她如是安慰母亲。

墨诗薇刮女儿脸颊,轻笑。

·

又是新一周周一,管虞回去上班,穿着制式的军服,在酒店门廊钻出军用轿车,推抵副驾的门,回身,手抄军裤裤兜,踩着大皮靴跨入医院门厅,还未靠近导诊台,有两名疾跑过来护士服女孩簇拥上前。

“长官,重症监护室的病人醒了!”军绿色在肃穆的洁白色大厅格外耀眼庄重。护士小姐赶来报信,直奔为首的军官。

“麻烦了。”军帽下面容沉静,眉心微松,管虞瞥一眼楼层指示牌,带身后三名男文员举步往电梯间赶。

恰好碰到查房医生,经副手提醒这位恰好是案犯的主治医生,管虞请人留步,在走廊里多问了几句那人伤情。

原以为绷着脸心怀满腔的恨定可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幼承庭训,祖母与高堂言传身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管虞如今回想,自惭形秽。

“曲期年”三字串联仍然震颤她心跳,道不同不相与谋,她没用极了,做不到不心痛。

“你们先进去。我去趟洗手间。” 管虞推门进去,那几人装腔作势检查信号干扰器。管虞知道,军部情报人员的手段不止明面这一点。

“楼层卫生间在维护。我想借用一下卫生间。”管虞简略扫一眼病房,刻意忽视靠坐在床头的某,吩咐手下。

几个男下属连连称是,架不住她冷眼,脑子断弦的筋儿搭回,埋头争抢往外走。

“砰”一声带上门逃离现场,凑墙角一处耳语窃笑管家三小姐与这位准三姑爷的离合悲欢。

床下有隐秘的电流声,在静谧的夜里由骨传声清晰辨别。曲期年大概猜到那是窃听器之类的小玩意。呼痛喉咙也千百难受,她尽量忍着不发声不示弱。

可来的人不是别人……

“对不起……”她嗓音失色,有些像是记忆里家族败落后沉迷于烟枪滋味的母亲经年浓烟燎烧后的嗓子。甚至比不得母亲落魄时。

她母亲喜洁,即便是生命里最后那段日子,也不肯老老实实长在病床上,精神饱满赏自己花前月下的风雅。

母亲那年三十有五,而她如今年不过十九。

管虞始终没有单独露面,躲在卫生间,没有回应她。曲期年苦笑。

管虞闪进卫生间掩门,盯着进出房间明路的电线 ,检查了接口处。拼接的铜线不必原初的完整无暇,管虞含只烟,只吐不吸,任烟灰丝丝散落。她解下领带,丢在电流表盒上,稍加比量,以领带夹夹取了挤压脱扣的电线接口。之后将领带夹送入,从钱夹中抽取钢丝磁石等小玩意,一一利用,抖落烟蒂站直身。

她敲了敲墙面。敲的是摩斯电码。

曲期年既然是情报人员,总不会把基本功都丢掉。

病床上,曲期年一愣,连连咳嗽替她遮掩。

——家人原地等候,速归。

管虞稍拧开龙头放水滴滴溅落,执拗在隔绝二人的墙体捏拳敲下这几字电码讯息,觑眼腕表,噙着烟为电路表恢复原貌。

电流干扰效果消失。压抑的咳嗽声、啜泣声、颤抖的呼吸声与流水声渐渐清晰……

三个男人正经神色推门进来,与脱离卫生间烟雾缭绕环境的管虞迎面相对。

管虞抬眼,她眼眶泛红,清泪滚滚而落,宿在朱唇唇珠上。

男人们看得眼睛发直。谁也没注意管虞衬衫领口微敞着,领结消失不见。

曲期年咳得无力,总算将那几人关注点拉回她身上。男人们蜂拥进屋,恨不得眼睛歪去后脑勺。

管虞低头看表,九点三十分,护士准时敲门来输液。管虞提前知会过,每日加一瓶葡萄糖。

她有她的处境,帮不了曲期年更多。为她联系上她的同伴,开这道门行方便,仁至义尽。

管虞嘬着烟在门口。随她呼吸,也不知胸腔里苦闷有无减少分毫。

例行闻讯,两名负责安保,一左一右凶煞般死盯着病弱的曲期年。另一人手写记录口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