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雪竟笑不出来。姗姗来迟的伤怀仿佛是柳放通过拥抱,终于渡给了她。
眼尾难耐泛起痒意,抬手擦拭,果真是流泪了。
前几日柳观水曾哀叹,自己未能好好珍惜柳放。
齐雪似乎有些懂了。
也是此时,车夫坐在车辕上看着街旁,疑惑地自言自语:
“诶?那不是柳少爷吗?他怎么……”
齐雪的心遽然提起,扯开车帘一起张望。
奇怪,柳放怎么会出现在街上?他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待她看清他手中之物时,头皮发麻,浑身的血也凉了好许。
“停车!快停车!”她激动剧烈地拍打车厢的木框。
车夫为难道:“可是少爷吩咐要把您……”
“让我下车!”齐雪根本听不进,只纵身跳下,身体重重摔落,手心立刻磨破了皮,但她浑不知痛,挣扎着爬起,一瘸一拐地向柳放所在的方向拼命挪去。
不要!柳放!不要做傻事!她在心里呐喊着,祈求着。
柳放手持檀木盒,一步步走向自己险些被毒杀当场的客栈。
掌柜心善,给百姓们分发清粥小菜充饥,因而这边汇聚了不少市民。
他的出现即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敌意、鄙夷、愤慨……
掌柜看到他,脸上露出嫌恶之色,心想这纨绔子弟真是厚颜无耻,险些死在这里还有胆子回来。
听说他姐姐被人打伤了,莫非是来寻衅报复的?
掌柜下意识就想去后厨拿家伙赶人。
只是柳放平静地走到客栈大堂中央。这个位置,楼上楼下的人都能清晰地看见他。
他缓缓打开了手中的檀木盒,在众人疑惑的视线中,按动了盒底的暗格。
一声清响,错金剑掉落在地。
掌柜见状以为他要行凶,吓得提了把明晃晃的菜刀,紧张地盯着他。
柳放弯腰,郑重地拾起了地上的错金剑,双手捧在身前。
然后他抬起头,扫过一张张容颜熟悉、神情陌生的脸。
“诸位乡亲,今日我来,是替我柳家向百姓赔罪。”
他深深鞠了一躬:“将大家关在门外,是我们的不是,惊扰了大家,实在对不住。” “我爹柳佑之为官多年,或许能力有限,或许……最终未能护住大家,但他初来时怀玉河是何模样,诸位长辈应是记得的。他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懈怠,只想让斑箫县更好。”
“我阿姐……她变卖了所有首饰,连娘亲的遗物都已典当,只为填补亏空,与大家共渡难关……他们或许有负皇恩,但从未想过要负斑箫县的百姓。”
他话语真诚恳切,一些年长的,看着柳佑之如何勤政的百姓,脸上肌肉皱积的纹路微微松开,略有不忍。
毕竟,他们也是看着这个少年长大的。
一想到被官府抓去做苦力的儿子,一想到未来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他们的心肠又硬了起来。
有人悲愤质问着:“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的家人呢?干活儿的得死,在家的也得饿死,该怎么办!”
柳放脸上唯有沉静的哀恸。
“您说的对。”他道,“不该只有你们承担代价。”
我,柳佑之的儿子,柳放。
既然官府不收我去做工抵债,我只能以性命证此身清白。
只求上天念在我年轻,罪孽尚浅,能容我魂魄归来为生民祈福。
如果我的死能稍稍平息大家的怨恨,不要再去伤害我爹与我阿姐,我柳放也算死得其所。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里,在齐雪撕心裂肺地“不要啊——”的哭喊穿过层层人群抵达的瞬间。
他双手握紧剑柄,没有半分犹豫,将那冰冷的锋刃深深刺入自己的胸膛!
剑纹闪烁,如同一缕金光流进他身体。
鲜血染红了他云白色的锦衣,似雪中绽开的红梅。
柳放凭借最后的意志将剑抽出,任由它“铛啷”一声掉落在地。而他也随之无力地向后倒去。
一股灼烫的热流,正迅速地将生命从少年体内剥离。
他慢慢地看不清世界,周遭的惊呼与哭泣都逐渐远去。
听说人死前是会产生幻觉的,他看见了他最想念的人、最放不下的人。
她正拨开人群,疯了似的向他奔来。
她哭得那样伤心,让他忽然舍不得就这么走了。
于是,他用尽残存的力气,眼睫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狭长模糊的视野里,是她在叫着自己的名字。
“傻瓜……”气若游丝的声音逸散在空气里。
“骗……你的……”
我真希望,这真的只是在骗你。
可惜,不是。
很多年之后,有人告诉齐雪关于那天的事。
柳佑之在柳放死后,便如人间蒸发,太子慕容焕下令追缉。
朝廷派了新县令,实际是太子阵营的人。那人假意上书,慕容焕便顺势在斑箫县另推了政令,危局竟就此缓解。 百姓们眼见太子轻易更改了法度,便觉得先前种种,或许不是太子的过错。于是,所有罪责,都理所当然地落在了那“潜逃”的柳佑之头上。
唯有柳放那决绝的一死,每每忆起都令乡邻们于心有愧,总算再未深究,算是留给那风雨飘摇的一家,最后一点无声的尊严。
只是这些后来的风云变幻,对齐雪而言,都太远,太模糊了。
柳放身死的第二日。她已穿着锦绣嫁衣,坐在一顶摇摇晃晃的喜轿里。
她以为,今日,便是她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