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落月扶着树起身,勉强能拖动两条腿。
她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挤出惨淡的笑说:“鹿姑此前答应我,只要我能把你带进天窗,她会告诉我,怎么才能保尸身百年不朽。”
这像是许落月抛出的投名状,她到底还是想明白了。
“何意。”商昭意问。
许落月慢吞吞挪步,鬼气已经从腿上蔓延至腰,她连腰都是酸麻的。
她看着商昭意:“星星出生晚,小我十岁,她小学就过世了,事情因我而起。”
商昭意眉梢微抬,说实话她从来没怀疑过许落星,许落星太像活人了,尸体和灵魂都是鲜活的。
许多夺舍者,身上总会散发出腐朽的气息,死气浸染活躯,脏器会逐渐溃烂,尸斑也会徐徐长出。
这样的人极好辨认,鬼气难掩,会从七窍里逸出来,究竟是不是鬼魂夺舍的,一探便知。
但她没想到许落星是鬼。
许落月汗涔涔地走过去,整个身微微颤栗着,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提起了旧事,恚悔莫及。
她按住酸楚的胸口,慢声:“还劳烦商小姐听我多说两句。”
“你说。”商昭意说。
许落月动起惨白的唇:“那天家里没有长辈在,我起了玩心,在外迟迟不归,事前答应她星星会早点回去,没能做到。她胆子小,夜里一个人不敢睡的,抱着枕头走到外面找我,无意踩进池塘,淹死了。”
商昭意微愣。
许落月唇齿哆嗦,略显局促地将拇指衔在口中啃咬,“我回去没见到她,以为家里进贼了,查监控发现她出门就往池塘那边走了。我把她捞上岸,可惜她没气了,魂魄小小一个,蹲在旁边一直哭。”
说着话,她的眸光霎时潮润,“她哭的竟然不是自己为什么死了,而是,为什么我现在才来。”
商昭意见多了生死,心极难被触动,她只怔了一瞬,一针见血地问:“你把她的魂魄塞回去了?”
许落月垂眸:“她那么小,胆子也很小,怎么能被装进棺材里。我中途去求过尹家一次,我听说尹家古时有秘术能起死回生,但尹家拒绝我了,说秘术早就失传了,而且死人复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我给不起。”
商昭意不知道代价一事,心漏跳了一拍,冷声:“然后呢?”
许落月苍凉一笑:“那年你还没有回国,你可能不清楚,那时鹿姑的名气有多大。鹿姑当年独自处理了一桩鬼楼秘案,那是个鬼巢,里面有三只囊蝓,一般人可做不到的。”
“你去找她了。”商昭意说。
许落月颔首:“我去求她,她教我如何封住尸身和魂魄的七窍,如此一来鬼气不会外溢,魂魄不容易消散,且还能延缓尸体腐朽。”
商昭意不免诧异,鹿姑竟在十多年前,就掌握了这封人七窍的歪邪门道。
可鹿姑并不是乐于助人的性子,理应不会帮一个籍籍无名且还素不相识的丫头。
说着,许落月的眼变得亮炯炯的,不过也只亮了一刹那。
“恰好我会下血降,我希望星星脑子里想些什么,她就只能想些什么,她不会觉得自己异于常人。可惜这不是长久之计,时间久了,她的身体会发臭,身上也会出现尸斑。”
她轻呵出一口气,咕哝般:“家里人发现了,他们觉得我心术不正,要把我逐出家门,还要让星星入土为安。”
商昭意面色煞冷,血降以血为媒,可不是随便画个符、布个阵那么简单。
寻常人也会下血降么?
许落月闷声继续说:“我把她偷出去了,每隔五年就要为她换一具身体。我要挣许多钱,和别人换合适的壳,还要把那张脸更变成我认为的样子,我觉得,星星长大后就该是这样的。”
“你才是真的疯了。”商昭意眉心紧拧,胸口微震。
许落月弯着眼强颜欢笑:“商小姐,相似的人总会以各种方式聚到一块,其实我们臭味相投。不过我对不住你,鹿姑年前联系我,说她找到了能让尸身长久不朽的办法,这何尝不是一种长生不老呢,我信了,毕竟多年前要不是有她帮助,星星又怎么能陪我走这么久。”
商昭意想心底的悒愤浮上眼梢。
臭味相投?听着像骂人。
槐序那么板正一个人,她虽做不到和槐序一样,却也尽可能地少做些倒行逆施的恶事。
她不会拂槐序的意,许落月则是不折不扣的自私鬼。
不过她并不会因此看不起许落月,执念使然,其实许落月没有选择。
她轻哧一声,“那现在呢,你还信她?”
“发现鹿姑要杀我灭口的时候,其实我有想过,可能那只是她为了哄骗我为她做事的说辞,不过后来知道你身体里有一只鬼,我便又信了。”
许落月长叹,“但我后来想了想,鹿姑真的会帮我吗,大概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