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1 / 2)

平阳公主同样在月光下奔驰。

天幕带来的益处比想象中多太多,近的是女军医,远的在父亲——托后人盘点玄武门的福,父亲与李建成都提前挪了位置。

后世那句“朕,朕的太子,朕的次子,朕的女儿,咱们几个加在一起打下了大唐的江山”实在过分阴阳,天下初定,众人还没有健忘到睁着眼睛说瞎话,开国后便沉寂的她在朝堂上又重获关注。

同为征战之人,又不惧功高反叛,皇帝登基有一摊子事等着做,李世民在听完梁红玉后的某日召她前去,原本从她手中被摘走的,又归还于她。

虽说周边被打得差不多了,朝廷里又有成堆的武将铆足了劲等立功,能打的仗太少,但权力在这里。

她本以为此生都要在墙院中作为公主寂寂度过,再享受些死后哀荣,为父兄的江山做把薪柴,结果天意不在彼,如今她活着便能拥有死后才可享得的一切。

天地霜寒,但平阳公主心中畅快无比。蹄间三寻,她咀嚼着乐府字句,默念木兰,问她,你当真甘心不要尚书郎么?你当真甘心拱手,用多年军功换一匹回故乡的千里马么?

【众所周知,一个女人作为将军立下汗马功劳固然好,但并不会广为流传为人称颂,更多时候被默契隐去,待后世在史书中寻寻觅觅拼凑生平,才可现世一见。

但《木兰诗》流传了下来,传得广而深,戏曲诗文不曾少,民间传说花样多。一时间那些女人不能参军不会有保家卫国之心的说法好像都消失不见了,因为是替父从军的“孝”,因为是“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的“忠”。

这样的忠和孝,上位者尽可以放心宣传,因为他们认为她是安全的,就算超出道义伦理,也是为了父,终要折于君。

但如他们所想吗?未必。

木兰的形象在少儿读物和语文课本中都出现得太早,也陪伴鼓舞过太多女孩成长。后来人提起她,确实要说她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的举动俏丽爱美,笑同袍这么多年不知木兰是女郎,但我们看见的依然是将军百战死的那个女将。

同时代的乐府唱《李波小妹歌》,李波小妹字雍容,褰裙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妇女尚如此,男子安可逢。夸她的弓箭与身手,捧了又捧,最后话音转向奉承李家儿郎,而《木兰诗》是独属于木兰的史诗。

君父们默许的传播与民间戏言并没有改变什么,后来人为她奉上花姓,编撰生平和亲友,纵然桃花马作桃花,塞上碧血成胭脂,但将军总是将军,将军仍是将军。

半面铠甲半面红妆塑出完整的生平,这位诞生于乐府歌谣的女将留给当世的慨叹是“亲戚持酒贺父母,始知生女与男同”,后世铭记于心的则是一句“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女扮男装的女儿,征战沙场的将士,重着旧时裳的女人。刘娥看着天幕中的木兰,抚摸身边衮服的纹路。

木兰当户织,诗文里说起女子织布叹息,总是相思别愁,可木兰叹息的却是担起家国的身份与职责。

身为上位者和执政者,她太知道这样的叹息和思索代表着什么——一个织布的女儿主动触摸承担本该由家中男子参与的事,这才是最要紧的。

思考,参与,转换身份又回归身份,留下刀弓一样的侧影,融进市井歌谣传说,再传至后世选入课本……刘娥微笑起来。

木兰是否确有其人,出自哪朝哪代,家乡何处,结局如何,都无人知晓。但笃定的是,会有无数人听闻她的故事,称赞她的精神,再有后来的女将,而她们总有人会要这个尚书郎。

来吧,女将军们,她想。

高位上有人等候许久。

【后世如何铭记?用女人的眼和笔来看。

清代有一首《木兰词》,写闺中何能贵,不及铁衣锦鞯黄金鞍。闺中何能豪,不及衔霜度雪听风湍。《孝烈将军歌》则唱英雄何必皆男儿,须眉纷纷徒尔为。

现代学者研究木兰,有人说她是被定义好的完美忠孝模板,有人说她是以非英雄的姿态回归了平民与女性的身份,颠覆传统英雄叙事,不忘女性面貌,种种争论,不一而足。

但于太多人来说,不谈象征与其他,木兰只是木兰,观者见其所信,丹心不问,只斩千秋。】

明时,朱元璋与马皇后正听人禀报保宁贞女韩氏相关。此女担忧战乱受害,乔装成男子,被征军后七年未暴露身份,机缘巧合被亲人赎回方做回女子,堪称当代木兰。

朱元璋听得难受,本朝市井间已有大量木兰故事传播,甚至有强悍女人胜过男人的说法,谁知道明玉珍麾下能冒出来个真的。

他在那儿喋喋不休谈论治军严谨,马皇后没理睬朱元璋,垂眸想了片刻道:“我想见见这位韩贞女。”

清人写木兰那句“生男勿喜欢,生女勿悲酸”和原本历史轨迹上大明的朝天女户相映,几乎成了个充满讽意的笑话。有些事指望皇帝不可能,但她总该做些什么。

【魏晋南北朝时期,女性文学形象从神女、歌女、弃妇、思妇拓展出笔记中的妒妇、才女、女巫,民间乐府则由相思唱到女将。

文学自觉的路迈过了,女诗人们将《玉台新咏》翻过,将文学批评的手稿收起,从吴声歌曲绮艳梁诗行过,来到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最盛大的时代之一。】

诗歌的殿堂中,醉倒着狂欢的酒神。

李白懒倚云边,听天幕讲到这里,举杯向月邀一壶新酒。千里万里外的长安,李世民划破了纸,看着空中不断翻过的国度与朝代,呢喃出一句大唐。

【大唐在文学方面的传奇,在于它甚至不是一个以“文”为风气的时代。

仔细想来,大唐在我们概念中最开始是武德充沛,一日玄武门代代玄武门,兄弟请安息今天我登基,后来是政变,党争,国破山河在。文人读书,却没有后世养望的矜持,而是练剑,打马球,管他穷不穷就爱到处旅游。

人总偏爱盛世,也偏爱盛世崩塌后的断壁残垣,可巨唐的灰烬都能烧出哭昭陵的臣子,这个朝代最有代表性的帝王以钻木取火的姿态投入世界,整个时代便迸出火光。

举头望明月,五千年的明月永远照彻长安,也照彻属于它的文学。】

第89章 中外女性文学5

【明朝文人看台阁体不爽, 搞文学复古,称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秦汉之文在于其质朴刚健,说什么是什么, 不扯有的没的, 盛唐之诗要的是真情实感的神魂。这个主张当然有局限性, 但也充分说明古代文人对盛唐诗的肯定。

其实真要说起来,诗也不是只在大唐出现。每个朝代都有写诗的文人,宋诗明清诗册一抓一大把,但再怎么夸,最超过的也就是赞“有盛唐之风”, 搞得好像后来所有人都铆足了劲争万年老二。

没办法, 历史毕竟垂青于这个时代。文学上, 魏晋南北朝简直是剧变,人的人格、形式的多元、诗的体制、声律的新变都在汉魏六朝的漫长动乱中演进,初立又暴死的隋朝完成不了合南北文风的任务,文人也还很生活化,没钻牛角尖写曲高和寡的东西。

政治上,出现的是至今令人遥望的盛世, 后人追怀它并不是出于对封建权力或帝王的迷恋,而是某种对时代的“印象”——所谓强汉,所谓盛唐。

人对皇帝存在刻板印象, 当然也会对朝代有无法轻易改变的观感。往细里看,唐朝乱的时候也不少,命运不幸的诗人能从长安排队到海外, 多的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式的悲苦。

但很莫名, 人们提起这个朝代,最初浮上心头的永远是热闹喧嚣,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所以说,文学当然不可取代,人最开始接触世界,根本不懂什么政治变迁历史故事,沧海桑田,“唐”对我们来说只是朝代歌中的一个字眼。但“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的诗却熟悉。

只要人类文明存在一天,盛世的月亮和酒就永远是我们共同的民族记忆。】

贞观臣子听着听着,从坐着到起身,从桌边到殿外,最后干脆舍了鞋在庭中到处乱转,不知该如何倾吐心中快慰。天子就更不必提,平日风趣坦荡的人闻之几乎痴了,睁眼便是动容的泪。

天幕放映到如今,有政治嗅觉的人或多或少触摸到一些东西。虽默契地按下不表,但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滚滚而来的除了黄河尚有历史,大唐也会在不久的将来破败衰亡,成为史书上的一页,为后续王朝作旧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