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最后三日,台风横过新界北。豪雨不断,暴风吹袭,导致全港航班和渡轮服务大幅缩减。
晨间例会甫一结束,暴雨更甚,密密拢拢砸在落地玻璃上,吵得整栋大厦都像浸在海底。
齐诗允回到办公室中,看到已然模糊的对岸,心内焦灼情绪也变得愈发强烈。再这样落法,返港的航班肯定又要延误…眼看爸爸忌日一天天临近,她怕天公仍不眷顾自己,关键时刻把雷宋曼宁留在内地,阻手阻脚妨碍她计划。
“咚、咚——”
两下敲门声响起,女人扭头应声让人入内。
只见实习助理oe捧一束淡紫色香雪兰入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总监,雷生又叫人送花来喇。”
“外面同事都讲,这么大风雨都送,真是甜到出水啰~”
齐诗允望着那束花,目光微微一顿。
这段时间,自己也控制住了部分舆论,虽然外界的猜测她已经言明不想要雷耀扬插手,可那男人也并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便以这种相对温和的方式,替他们挡住关于分居的流言蜚语。
她朝oe谢过,接手时指尖不经意触到被雨气冷透的花瓣,花香气味柔滑,弥漫在鼻腔里。
对此,她并不排斥。
而她每次,都会将他手写的英文卡片小心收藏,就像从前一样……
思绪被牵引,有一瞬的晃神,女人抬眼,又问及托对方去查的航班信息是否有眉目。
oe听过,立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列印好的机场公告交给对方,又把另一份航班延误的传真递上:
“机场那边跑道无事,但风切变严重。”
“早上好几班已经延后。航司讲争取下午复飞,但不敢担保。如果现在风向再偏东南,恐怕机会继续耽搁。”
齐诗允浏览着纸页上的白纸黑字,跟对方吩咐道:
“传真机保持,一有udate就即刻推入来。”
“,我会盯紧。”
助理将门关上。办公室顿时只剩雨声、冷气机声,还有那束香雪兰的味道。
齐诗允绕回桌边,开启随花送来的信封,那手熟悉的英文笔迹跃然眼前:
“oletmetalktoyouaimlesslylikethis,tmaybealittleclumsy,butit'sallmyheart.”
是雷耀扬一贯的温柔,但也是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替她挡风遮雨的臂弯。
女人眸光动容,不可否认自己的心有一瞬的暖。
她将卡片放回信封,又装入手袋内。拉链嵌合的瞬间,又恢复如常的淡漠状态。
此刻占据她大脑的,只有雷宋曼宁什么时候能踏上回港的那班飞机。
否则———
她的计划,都要被这无休止的乱风乱雨冲散。
雷声在远处滚了一下,像从柴湾的山头传来。齐诗允站起身,抬眼看雨,神色冷就得像玻璃外那面灰天。 同一时间,两千多公里外的北京,却闷热得让人心慌。
一架奥迪从地安门西大街驶来,缓缓停在前海西街附近。
过了少顷,一位中年女人落车,助理立即撑开遮阳伞防晒,她们跟随着前人介绍,一步一步往胡同深处走。
辽远的鸽哨声擦过头顶,蝉鸣在树荫中徘徊,酷夏的热风从屋檐底下穿过,带着灰尘、苔藓和老砖的味道。
“宋主席,到了。就这儿。”
看着有些熟悉的建筑轮廓,雷宋曼宁脚步顿住,不禁抬眼看那两扇旧木门,视线再往高处,门匾残破的王府别院已然颓唐,却还能隐约看出「齐」字那一笔一划的苍劲。
两扇木门被向内轻轻推开,发出沉重腐朽的“嘎吱”声,犹如一头老兽的低吼。
迈过门槛踏入其中,目光所及,是荒废了多年的院子,四周高耸的芦苇和杂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枯井上,落着一层薄土。
但头顶几束光线落在院中,细小的尘埃在时间里缓慢游荡,就像是从过去落来的雪。
这里寂静、深邃,藏着一个再不会出现的影子。
雷宋曼宁屏息,胸口像是被某种气体侵入,压得她呼吸都变沉缓。
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北京的燥热,比起南方的潮湿,这里的空气干硬、直白,不会纠缠。但雷宋曼宁站在这里,却忽然觉得热度像是从土壤底下冒出来,扑在骨头上,沉得几乎让人站不稳。
见她站在原地不动,文物单位的工作人员递上钥匙,语气颇为客气:
“宋主席,这处院子…跑手续挺费劲。但您要得急,今儿个我们也尽全力给您办齐了。”
女人过钥匙时,那重量和质感令她指间轻颤了一下,又礼貌向身旁满头汗湿的工作人员致谢:
“辛苦你们了。”
“修复这个院子,还要麻烦你们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能够跟香港同胞合作也是我们的心愿…我们知道您行程紧张,但还要麻烦这些天儿您能抽空接受一下媒体采访,他们想要为您做一个专题报道。”
工作人员把话说完后,又赶紧抬手擦汗。北京的六月像一口蒸锅,把人的魂儿都焖得半透明。
然而雷宋曼宁只是轻轻点头,目光再度游移起来:
“采访可以,不过要等我看完这处宅子。今天不方便。”
她的“不方便”说得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追问的清冷权威。对方立刻识趣闭嘴,只在旁边尴尬一笑,递上一瓶刚从移动制冷箱里拿出的冰矿泉。
她谢过,没接,视线依旧停在院落深处。
那株西府海棠的树皮裂开,像干涸的旧伤。墙根的砖青黑一片,那是北京城特有的土腥味,被千百年酷暑寒冬熬出的疲态。不间断的蝉鸣吵得刺耳,却也显得院落更空、更被人弃之如敝屣的寂寥。
她往前走,脚步轻,却在空荡的地面上敲出一点点闷声。
每迈一步,胸腔像缩紧一分。
因为这里,是齐晟出生的王府旁支宅院。
记得他曾对自己说过:“我祖上住过更好的,可如今只剩这处最像家的。”
当年北上谈生意时,她来过几次。
最后一次,在初夏时节的后花园里,她接受了那男人笨拙又深情的告白,而如今,自己却成了一个迟到得荒唐的过客。穿过影壁时,热风迎面扑来,卷着灰土,像是不愿让她忘记——— 这里不是香港,不是圣彼得堡,也不是她曾和他漫步的涅瓦河岸。
这里是齐家,他少年时代的院子,他的根……
工作人员小跑两步,与她保持半步距离:
“宋主席,厅房那边我们简单清理过,不过有些房门年头久了,怕您进出磕碰,这几天会给您重新做个临时框架。”
而雷宋曼宁没太在意地“嗯”了一声,不冷不热。
她的高跟鞋踩上青石板,看到前方倒塌半边的厢房时,忽地停住。梁木烧焦过的痕迹以后清晰…像是经历过一场无声的战火。这院子荒败太久,却隐隐可见昔日的端华格局。
而那些雕花门罩、碎裂的水缸、风蚀的砖纹…都像在向自己控诉岁月无情。
见她止步不前,文物单位的负责人赶紧解释:
“……这片是文革时留下的损伤,一直没有修缮,不过我们会按历史原貌复建,不会乱来。”
“复建?”
雷宋曼宁转头,眼神锋利得像没入鞘的刀。负责人被那一瞥看得背脊一紧:
“当然只是外观复建!我们知道这处宅子历史特殊,不会破坏它原有的结构……”
听过这解释,她淡淡点头,眼神重新投向那片残垣断壁。那眼神太安静,却像把所有躁动的蝉鸣都压成一片死寂。
而后,她又轻声说:
“保持原状也很好,让世人记住它受过的苦。”
“若以后要改建博物馆,必定也要让人了解那段过去。”
工作人员愣了愣,听出她话里的重量,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应声。
双脚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穿过一条悠长回廊,就快要接近当年被他表明心意的后花园。
当她越走入其中,齐晟的面貌也越发清晰。
记得那是一个冬日午后,薄暮冥冥。华侨商会大厅里壁炉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红茶、雪茄和旧家具混合的复杂气味。
几个穿着厚重呢子大衣的华商正围着一人,激烈地讨论着一批西伯利亚木材的运输路线和贿赂某个港口官员的价码。
那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外罩一件昂贵的墨色貂绒领大衣,朗目疏眉,亦狂亦侠,却透着能够中和那股锋锐的矜贵儒雅,宽肩阔背,像是能扛起战后的整片北亚。
他指间夹着一支哈瓦那雪茄,眼神沉静地听着众人各抒己见争高下,偶尔用低沉的俄语插上一两句关键意见,一针见血。
而自己,穿着旧裘皮,腋下夹着冻裂的画板,带着一身霜雪入内。只是个想要来碰碰运气,打算兼职文员工作维持生活的学生。
至今雷宋曼宁还记得,在一众商贾充满精明算计的环伺下,他为自己驱散那些鹰瞵鹗视,礼貌邀自己入座,为自己倒茶驱寒的动作。